经藏网
经藏网
南怀瑾 黄念祖 李炳南 刘素云 钟茂森
主页/ 方广锠/ 文章正文

如何处理学术与宗教的关系的通信

导读:如何处理学术与宗教的关系的通信▲来信:  (前略)  在选择学习佛教的那一刻起,我就有一个问题,这个问题现在看来是绕不过去,在这里我想请方老师给予教示。这个问题可以这样来表述:在学习佛教的过程中,应该抱有怎样一种心态,是纯客观呢?还是带着体认的心态?我之所以这样问,主要是基于以下考虑。就我的了解,任继愈先生在学习佛教的基本态度上,是提倡以马克思主义哲学为指导,对佛教进行客观的研究,但是佛教作为一种...

  如何处理学术与宗教的关系的通信

  ▲来信:

  (前略)

  在选择学习佛教的那一刻起,我就有一个问题,这个问题现在看来是绕不过去,在这里我想请方老师给予教示。这个问题可以这样来表述:在学习佛教的过程中,应该抱有怎样一种心态,是纯客观呢?还是带着体认的心态?我之所以这样问,主要是基于以下考虑。就我的了解,任继愈先生在学习佛教的基本态度上,是提倡以马克思主义哲学为指导,对佛教进行客观的研究,但是佛教作为一种谕示性很强的宗教,没有一定的体认和同情,恐怕在研究的过程中,会出现立场上的缺席。而且,很明显的是,一般投身于佛教研究的人,大都对中国文化和佛教有很深的认同感,如果把自己置身于身份立场之外,在人格上会出现分裂。因此我的结论是只能是在两种心态当中保持一种平衡,至于如何保持平衡,我没有答案。前几天,在书店看到日本作家渡边淳一的新书《钝感力》,粗略翻阅了一下,觉得很有意思。他讲的是在生活中要有钝感力,研究工作当中是不是也需要钝感力来保持心境的平衡?权当参考。上述提出的问题,在我的认识当中,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宗教本身的特殊性会给每个研习的人不同的答案,以方老师几十年的人生经验和研究经验,给后学者提供一个经验,惠泽无穷。

  ▲回复

  (前略〉

  应如何处理学术与宗教的关系

  这个问题比较复杂,要分别不同层次来谈。

  首先:就宗教的社会作用而言,我的观点可参见我为《中国佛教文化大观》写的跋二,这里不详细谈。建议你抽时间看看我的那篇文章,我对宗教的认识,对佛教的态度,对当前宗教的想法,都归纳在其中。

  其次、汤用彤提出:对佛教抱有一种同情的理解。我本人鉴于上述立场,很赞同汤先生的观点。这里要指出:

  甲、在极左思潮影响下,一度把宗教视为社会主义革命的对象,把佛教视为封建迷信的代表。这种态度,违反马克思主义的基本原则,不能把它当作马克思主义的代表。

  乙、所谓“同情的理解”,我的解释,首先是认识到它存在的合理性。“存在的就是合理的”,这是黑格尔的命题。我赞同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对这个命题的演绎:不合理的不能存在。也就是说,我们也要看到佛教有它的不合理性。

  第三、由此很自然地可以推衍出这样的结论:作为学术研究,必须对研究对象抱有一种客观的、理性的、分析的、甚至怀疑的态度。

  我曾经指导过一批僧人研究生,现在指导的研究生中,也有具有宗教信仰的。宗教信仰是个人的事情,我尊重他们的信仰。但是,对这些学生,第一次见面,我必然要求他们正确处理信仰与学术的关系。

  在我看来,信仰的核心是“信”。“信”,就给信众一个预设的真理标准。对这个标准,是不准怀疑的。比如对佛教徒来说,佛经就是“圣言量”,祗能尊崇,不能怀疑。一切祗能在预设标准下进行。对净土宗来说,阿弥陀佛的存在不能怀疑,否则净土宗就要崩盘。

  但学术的基础是“疑”,对任何事物都要问个为什么,想想是否真有道理。学术没有禁区。对研究者来说,就要问问真有阿弥陀佛创设的西方净土吗?念佛真的能够往生吗?

  两者完全不同。

  信仰者不是做不了学问,只是这个学问与自己的信仰抵触时,他会不由自主地歪曲学问,从而犯下错误。典型的例子是吕澄。吕澄天资极高。他是中国近代佛学大家,对佛教学术研究贡献之大,佛教研究界尽人皆知。但他终身服膺欧阳竟无提倡的唯识学。当研究与唯识理论相悖的如来藏缘起思想时,他站在自己的预设标准上,把《大乘起信论》、《楞严经》统统判为伪经,违反了历史的真实。

  所以,我要求我的学生;不信佛教的,不要歧视佛教,要有同情的理解,客观对待佛教;信仰佛教的,要分清信仰与学术的关系,划清两者的界限。为了避免他们在信仰与学术方面产生人格分裂,我一般不指导他们从事佛教思想研究,而为他们设计一些纯粹考证性的论文题目。

  至于我自己,研究佛教几十年。以前不信佛教,现在依然不信佛教。应该说,我不是没有受到佛教的影响。我觉得我现在的一些处事方式,都与自己几十年研究佛教的潜移默化有关。但依然不相信有涅槃世界。人只有一生,抓住当下,让每一分钟都有意义,不白白放过。今年四月一次与星云法师聊天,我说:我依然不信佛教。他说:信佛就是信自己。星云法师是禅宗,禅宗主张人人都有佛性。所以,他的话,无非是说信佛就是内证自己心中的佛性。如果加上天台宗的“一念三千”,则信佛与不信佛,在更高的层次上实际融合了。

  你说:“佛教作为一种谕示性很强的宗教,没有一定的体认和同情,恐怕在研究的过程中,会出现立场上的缺席。”我不赞同。你上面这番话,还是要在研究之前预设前提,亦即所谓的“立场”。无论这立场是同情、是反感、是赞同、是反对,只要产生于研究之前,就是从事研究的大忌!我主张,对任何问题,都应该实事求是,还原到一定的时空背景中,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在整个过程中,应该是冷静的、客观的,绝对不要让任何预设立场来干扰自己。如果在这个过程中,慢慢地对研究对象产生一定的观感,那也是占有一定的材料之后,由材料本身归纳出来的,而不是事先无根据的想定。

  你以后要终身从事佛教研究。我希望你从一开始就在这个问题上有一个清醒的认识,站稳立场(对任何问题无预设前提这一立场),不走弯路。

  我还是推崇马克思主义的历史唯物主义、辩证唯物主义的方法论。想必你以前学过,希望你能够在今后的科研实践中灵活运用它们。我认为,马克思主义的精华,就是实事求是,就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首先是真实把握事物在时空中的运动轨迹,然后是分析产生这种轨迹的原因,解明这种轨迹何以形成。

  我们的目的是探讨历史真实。这时,完全不考虑这一研究与当今社会有什么关系。如果上述研究对解决当今社会的某些问题有借鉴作用,当然很好。与当今社会完全无关,是所谓纯学术,那也很好。我反对曲解古代问题为当今服务的所谓“古为今用”。专注于所谓“古为今用”,祗能出阿世的假学问。

  堂堂正正做人,认认真真做学问。即使将来并没有做出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但我总可以说,我努力了,无愧于自己的一生。

  上面的话,供你参考。

  谨颂

  时祺!

\

  方广锠2007年10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