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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岳怀让禅法简析

导读:南岳怀让禅法简析刘元春  内容提要:  南岳以道一为代表的怀让一系与以希迁为代表的行思一系的禅法禅风的时候,怀让禅法思想的史料缺乏,与他笃实修行、不事张扬的价值趋向有关。他的禅法思想,主要在他与道一、希迁的交流中显现。其禅法直接继承并发挥了六祖慧能的精神,强调修行者心源本性的超越,不注重形式上的坐与禅,但也不排斥自性清净的禅修;对待戒与禅的态度,随着体悟了慧能思想以及对现实人生的关注,也有理念的变...

  南岳怀让禅法简析

  刘元春

  内容提要:

  南岳以道一为代表的怀让一系与以希迁为代表的行思一系的禅法禅风的时候,怀让禅法思想的史料缺乏,与他笃实修行、不事张扬的价值趋向有关。他的禅法思想,主要在他与道一、希迁的交流中显现。其禅法直接继承并发挥了六祖慧能的精神,强调修行者心源本性的超越,不注重形式上的坐与禅,但也不排斥自性清净的禅修;对待戒与禅的态度,随着体悟了慧能思想以及对现实人生的关注,也有理念的变化,反对偏激的执废情绪。怀让的禅法精神平实朴素,注重心性觉悟下的实践,对后世中国禅宗中形成“马祖模式”的发展变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关键词:怀让禅法简析

  在中国禅宗发展史上,南岳怀让系与青原行思系是慧能南禅体系中的两大枝干,高僧辈出,群星灿烂。两系之间,相参相融,亦师亦徒,是很难截然分开的。道一学起南岳,希迁法归南岳,南岳成为后世五家七宗的圣地宗源。其中,怀让的禅法思想独具特色,影响深远。

  怀让的生平事迹,史料记载不多。在《全唐书》卷六一九、《祖堂集》卷三、《宋高僧传》卷九、《景德传灯录》卷五中有怀让的略传。他的禅法思想,主要是从有关道一等人的记述中了解一些。史料的缺乏,恐怕与怀让注重禅修实践而不事张扬、不重形式的信仰价值趋向是不无关系的。

  一、笃实修道:欲思真理下的不懈探索

  《祖堂集》中关于怀让的生平介绍较为通行。南岳怀让(677—744),俗姓杜,金州安康(今陕西安康)人。10岁就只喜欢看佛书,天子聪颖。15岁时,辞别亲人前往荆州玉泉寺(今湖北当阳玉泉寺),依止弘景律师出家,8年后,在玉泉寺受具足戒。随后,因厌倦只学习律仪,与同学坦然一起拜诣嵩山神秀的弟子慧安,坦然留下师从慧安,但怀让南下曹溪侍从六祖慧能,达12年之久。慧能去世后,怀让来南岳,住持般若寺观音台,弘传慧能南宗禅法,形成了南岳禅系。其得法弟子不少,着名的约有6人。当然,其中最着名的弟子是道一,他开创了南禅中最重要的洪州禅系。怀让在唐天宝三年(744)八月十二日去世,被敕谥号“大慧禅师”,并建造了“最胜轮之塔”。

  怀让受戒以后,在玉泉寺受到了严格的律仪训练。但是,这也让他产生了厌倦的情绪。《祖堂集》中记载,到了久视元年(700)七月八日,他曾经自己叹息说:“我受戒,今经五夏,广学威仪而严有表,欲思真理而难契焉!”还说:“夫出家者无为法,天上人间无有胜者。”他反对繁琐的律仪形式,追求心灵的超越和精神的净化。这种生活经历与思想轨迹,对他后来接受并发扬慧能的主张打下了心理基础。

  唐久视元年(700),怀让辞别嵩山慧安禅师后,南下拜诣曹溪慧能。《祖堂集》中记载了他初见慧能时候的情景:

  师乃往曹溪,而依六祖。

  六祖问:“子近离何方?”

  对曰:“离嵩山,特来礼拜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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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祖曰:“什么物与么来?”

  对曰:“说似一物即不中。”

  在于左右一十二载。

  至景云二年,礼辞祖师。

  祖师问曰:“说似一物即不中,还假修证不?”

  对曰:“修证即不无,不敢污染。”

  祖曰:“即这个不污染底,是诸佛之所护念。汝亦如是,吾亦如是,西天二十七祖般若多罗记汝:佛法从汝生,向后马驹踏杀天下人。汝勿速说此法,病在汝身也。”

  这段对话中,“佛法从汝生,向后马驹踏杀天下”的话,应是后人加上的。六祖慧能是教导怀让要在本性心源上下功夫,不要讲究形式主义,心性清净就是最好的修证,是诸佛指示护念的根本。这说明怀让继承了慧能禅法中无相、无住、不可言说、无所执着的般若性空思想,心性清净,任运自然。自心就是本源佛性。宗宝本《坛经》里面记载,慧能在开导信徒时候与神会有一段对话,有与此类似的意味:

  一日师告众曰:吾有一物,无头无尾,无名无字,无背无面,诸人还识否?神会出曰:是诸佛之本源,神会之佛性。师曰:向汝道无名无字,汝便唤作本源佛性。汝向去有把茆盖头也。只成个知解宗徒!

  显然,慧能以及怀让的“即这个不污染底”的“本源佛性”,是不容许“知解宗徒”分别执着的。慧能要求怀让“汝勿速说此法,病在汝身也”一句,颇为费解。这大概是透出了当时的历史信息。慧能在世的时候,他的禅法影响是不能与北宗神秀一系相提并论的,处于劣势,处于江湖之远。属于“官禅”地位的北宗势力,利用权势阶层的支持,对慧能的“民禅”群体一直有强烈的排压。南禅只是到了神会之后,才逐步取得了社会地位。慧能是劝导怀让要韬光养晦,当机乃发。这大概也是怀让禅法思想很少发挥、史料记载不多的一个重要原因吧。

  在行思与怀让离开慧能北归之后,他们当时只是与少数人,过着禅的生活,没有公开的开法传禅。宗密的《圆觉经大疏抄》中说:“让和上是六祖弟子,本不开法,但山居修道。”《神会集》中也说:“能禅师……门徒道俗,近有数百余人,无有一人敢滥开禅门。”也就是说,怀让等人继承六祖慧能的禅法精神,还没有随意地讲经说法,开设自己的所谓禅门宗派。按《宋高僧传》中《希迁传》记载,禅门洞开始自马祖道一与石头希迁,以及菏泽神会的。《希迁传》说:“自江西主大寂,湖南主石头,往来憧憧,不见二大士为无知矣!”

  二、本源清净:不住而至中的心性超越

  论及怀让的禅法,不能不谈马祖道一。关于怀让与马祖道一的师徒因缘,主要有“磨砖作镜”的故事:

  马和上一处坐,让和上将砖去面前石上磨。

  马师问:“作什么?”

  师曰:“磨砖作镜。”

  马师曰:“磨砖岂得成镜?”

  师曰:“磨砖尚不成镜,坐禅岂得成佛也?”

  马师曰:“如何即是?”

  师曰:“如人驾车,车若不行,打车即是,打牛即是?”

  师又曰:“汝为学坐禅,为学坐佛?若学坐禅,禅非坐卧;若学坐佛,佛非定相。于法无住,不可取舍。何为之乎?汝若坐佛,却是杀佛;若执坐相,非解脱理也。”

  马师闻师所说,从座而起,礼拜问曰:“如何用心,即合禅定无相三昧?”

  师曰:“汝学心地法门,犹如下种;我说法要,譬彼天泽。汝缘何故,当见于道。”

  又问:“和上见道,当见何道?道非色故,云何能观?”

  师曰:“心地法眼能见于道,无相三昧亦复然乎?”

  马师曰:“可有成坏不?”

  师曰:“若契于道,无始无终,不成不坏,不聚不散,不长不短,不静不乱,不急不缓。若如是解,当名为道。汝受吾教,听吾偈曰:

  心地含诸种,遇泽悉皆萌。三昧花无相,何坏复何成?”

  首先,道一在与怀让的交谈中提出了三个问题:1、“如何用心,即合无相?”2、“道非色相,云何能见?”3、“道有成否?”这些问题的思考,为道一以后用般若之智、中道来看待佛性的思想,奠定了基础。

  怀让最后的偈语,虽然没有全面的阐述,但是已经反映处了他继承并发扬老师慧能的思想。《坛经》中说:“心是地,性是王……”,“心量广大,犹如虚空。……性含万法是大,自性含万法,名为含藏识。”不过,对比怀让与慧能思想,偈语所透出的信息是有不同的。第一,南宗所本的如来藏思想,怀让在这里并没有阐扬,而阐述的主要是唯识学意味的心识;第二,通篇看,貌似心识的意味又与唯识学的心识有差别。事实上,怀让的思想反映了慧能之后南禅发展的倾向。从《坛经》中可以了解,慧能已经在“心”与“性”、“明心”与“见性”之间,更注重“心”和“明心”了,少了超越、出世的色彩,逼近了现实人心。怀让偈语中就是反映了这个趋势。其弟子道一等人提出的“平常心是道”的理念,正是这一倾向发展的极致,形成了完全中国化的禅宗佛性说理论。

  这个观点,还可以从另一位大德的问话中理解:

  有大德问:“如镜铸像,像成后,镜明向什么处去?”

  师曰:“如大德未出家时,相状向什么处去?”

  进曰:“成像后,为什么不鉴照?”

  师曰:“虽然不鉴照,谩他一点不得。”

  心性、佛性、明心见性等,虽然没有形象可以执着、分别,但是它们的实际意义却是真实不虚的,无境无相,光明一片。“虽然不鉴照,谩他一点不得。”这种比较平实的思想,是有利于引导众生修行实践的。

  关于怀让的思想,《宋高僧传》记载说,道一临终前说:“吾师之道存乎者也,无待而常,不住而至,能事集矣!”无待、无住或许是他用以体道的主张。综合以上的资料,至少在后人的眼里,怀让是主张佛性是绝对的永恒,即“无待而常”的;非语言可以表达的,即“说似一物即不中”的;也不是凝固不变而成为特殊的事相的,即“无住而至”的。所以,他反对只用坐禅的方法,去求解脱。但是,这并不是否定佛性或道的可知性,只要以所谓“法眼”,即“无相”的观点看待事物的现象,就能见道,就能“无住而至”。因此,在怀让那里,依然强调有“修”有“证”,要求对“心地”本有的佛性,采取“不敢污染”的严谨态度。

  针对怀让的言论,杨曾文先生有一段比较切实的结论。他认为,至少反映出以下几层意思:

  一、怀让继承慧能的顿教禅法,不认为通过坐禅可以引发智慧,达到解脱,他借助“磨砖不能成镜”来比喻坐禅不能使人解脱成佛;

  二、怀让不是完全否定禅定,而是如慧能一样对坐禅有新的解释,实际把坐禅扩展到生活日用之中,即所谓“禅非坐卧”;

  三、既然佛也不一定表现为入定的特定的形象,对一切事物没有任何执着和取舍,那么,修行者又何必通过坐禅去追求做佛呢?

  四、如果要达到解脱,要学习“心地法门”,即学习识心见性的禅法,认识自己本有的清净佛性,这好像是为解脱“下种”,而外在师父的教导仅仅是辅助条件即“天泽”,两者积极配合,才能悟彻佛性,达到解脱;

  五、佛性或“道”,虽然不是“色”,但它是可以通过自己的“心地法眼”(修持无念禅法达到的智慧)来体认到它;而所谓“无相三昧”,当即与佛性相应的无特定程序的无念禅法;

  六、佛性或“道”,无形无象,并且是不受时间空间的局限,是世界的本性、本源,无所不在,也是人人生来秉有的清净本性即“心地含诸种”,是达到觉悟的内在依据。

  在慧能对传统佛教的革新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对“坐禅”的看法。初祖达摩禅法中,提出的“二入四行”里的“壁观”之法,其主旨虽然不是“面壁而观”,但也没有完全排斥调节身心的禅定之法,之后的祖师们也大致如此,开设禅定的方便法门。六祖慧能反对以往的追求坐禅形式,而没有识心见性的做法。他在《坛经》中,对坐禅进行了自己的解释。他说:

  何为坐禅?此法门中,一切无碍,外于一切境界上,念不起为坐,见本性不乱为禅。何名为禅定?外离相为禅,内不乱为定。外若着相,内心即乱;外若离相,内心不乱。本性自净自定,只缘境触,触即乱,离相不乱即定。外离相即禅,内不乱即定,外禅内定,故名禅定。

  在慧能看来,自性清净不乱,不妄念不执着,就是禅定,就是真正的坐禅。简而言之,就是“道由心悟,岂在坐也”。因此,他反对神秀北宗禅法,认为他们“住心看净,是病非禅,常坐拘身,于理何益?”于是,慧能把禅定直接运用到日常生活当中,使禅与生活融为一体。

  不乱,禅定,即是所说的“一行三昧”。“一行三昧者,于一切时中,行、住、坐、卧常行直心是。迷人执着法相,执一行三昧,直言坐不动,除妄不起心,即是一行三昧。若如是,此法同无情,却是障道因缘。”——这正是怀让“三昧花无相”的思想根源。

  我们不妨再看马祖道一又是如何论述坐禅、修道的,它们可以让我们反观怀让的禅法精神。当有人询问道一的时候,他有以下的精彩对话:

  僧问:如何是修道?曰:道不属修。若言修得,修成还坏,即同声闻;若言不修,即同凡夫。又问:作何见解,即得达道?祖曰:自性本来具足,但于善恶事中不滞,唤作修道人。取善舍恶,观空入定,即属造作,更若向外驰求,转疏转远。但尽三界心量,一念妄心,即是三界生死根本;但无一念,即除生死根本,即得法王无上珍宝。……

  这一段论述的要点:一是佛性本来具足,长在自己的法性三昧中,因此,修行者不要向外追求形式上的东西;二是祖师的言教乃至三藏教典等种种教法都是随机说法,随类而解,不能生搬硬套,不求甚解,不切实际,还固执己见、自以为是——这正是众生、修行者乃至声闻人烦恼、沉沦的最关键原因;三是只要一念回转,彻见本性,不随名逐相,不迷情造业,力行菩萨道,就能够转迷成悟、消解烦恼。

  还有进一步的论述:

  道不用修,但莫污染。何为污染?但有生死心、造作、趋向,皆是污染。若欲直会其道,平常心是道。何为平常心?无造作、无是非、无取舍、无断常、无凡无圣。经云:非凡夫行,非圣贤行,是菩萨道。只如今行住坐卧,应机接物,尽是菩萨道。……一切法皆是佛法,诸法即是解脱,解脱者即是真如,诸法不出于真如;行住坐卧悉是不思议用,不待时节。……所作无碍,事理双通。……若见此理,真正不造诸业,随分过生,一衣一衲,戒行增熏,积于净业。但能如是,何虑不通!

  这是关于“平常心”的论述。他立论的依据主要是:一是“心为万法之根本”,所以要“识心达本源”;二是“一切法皆是佛法”,所以要“事理双通”。由此,他提出“平常心”,是“无造作、无是非、无取舍、无断常、无凡无圣。”也就是说,平常心是没有被“生死心、造作、趋向”等污染的“菩萨道”。

  马祖道一的禅法继承并充分发挥了怀让的禅法精神,具有独特的内涵,其逻辑推演与理论阐释,层层递进。针对修行者而言,有三个层面:一、“即心即佛”是思想基础,确立自信自立;二、“非心非佛”是解脱关键,破除妄念偏执;三、“平常心是道”是根本目的,坚持应世利人。“平常心”是马祖道一禅法的突出特点和根本旨趣,它排除了善恶、染净等二元对立的区别性,主张在平平常常的生活中体现心性、张扬真理。它继承并发展了慧能、怀让等祖师们的禅法思想,也深受《华严经》“事事无碍法界”等义理的影响。“平常心”所体现出的平民化、世俗化、生活化、简易化等品质,促进了中国禅宗追求大乘入世精神的信仰价值趋向。——这也正是怀让精神的体现。

  三、戒禅合一:得悟自性里的平实回归

  另外,在分析南岳怀让禅法特点及其影响的时候,我们应该谈到石头希迁的禅法。行思、怀让、希迁都是六祖慧能的直传弟子,而且他们之间互为师徒,思想相通。《祖堂集》等史料有关于怀让与希迁之间禅法交流的记载。第一次,行思在希迁受戒后,派他去拜访怀让,两人似乎不太投机;第二次,怀让在希迁到南岳结庵而居后,先后两次派僧去探视,引发禅机。其中的对话,也显露出怀让的禅法心路。不妨摘引如下:

  受戒后,思和上问:你已是受戒了也,还听律也无?对曰:不用听律。思曰:还念戒也无?对曰:亦不用念戒。思曰:你去让和上处达书得否?对曰:得。思曰:速去速来。你若迟晚些子,不见吾。你若不见吾,不得床下大斧。

  这一段话,反映出行思高超的教育方法,以及行思对怀让的推崇。希迁对戒律的态度,与怀让受戒后的几乎一样,也有厌弃、分别、执着的倾向,并不符合慧能提倡“无相戒”的真实义。但是,怀让在跟随慧能多年之后,已经有所改变,能够对禅与戒抱有不偏不执的实际态度了。这对希迁是有教育意义的。所以,让希迁去与怀让交流。结果呢?

  师便去到南岳让和尚处,书犹未达,先礼拜问:不慕圣贤,不重己灵时如何?让和尚曰:子问太高生,向后人成阐提去。师对曰:宁可永劫沉沦,终不求圣出离。师机既不投,书亦不达,便归师处。思和上问:彼中有信不?师对曰:彼中无信。思曰:有回报也无?对曰:信既不通,书亦不达。师却问:专甲去时和上有言,教速来床下收取大斧。今已来也,便请大斧。思和上良久,师作礼而退。

  我们知道,“阐提”是指断了善根的人,在《涅槃经》传入之前,人们认为这种人是不能成佛的。道生法师提出了一阐提可以成佛,在得到经典印证之后,成为后世禅宗建立众生平等、人人皆有佛性的佛性说的理论根据之一。对话中,当希迁提问“不慕圣贤,不重己灵时如何?”,怀让不无讥讽作了严厉的批评,指出他的这个想法十分危险,“向后人成阐提去”!意思是说,你不能走极端,不可以为了破除执着分别而反而执着分别!我们理应尊重、仰慕圣贤、善知识,与我们的自信自立是不矛盾的,只是不要唯圣贤为贵,而轻贱自己。如果既不尊信善知识,又失去自我的努力,岂不真的成了以往所谓的“阐提”了吗?简而言之,自尊前提之下的尊信,是开悟成佛的重要条件。这在慧能《坛经》里面是有肯定的,也是人们一贯的道理。神会曾经一再提出发挥慧能尊重善知识的理念。神会把亲近善知识,作为悟见佛性的重要方法之一。善知识的教导、开示,可以减少修行者的错误、缩短修行的时间。他在《坛语》中有一段问答:

  蒋山义法师问曰:一切众生皆有真如佛性,及至中间,或有见者,或有不见者。云何有如是差别?

  答曰:众生虽有真如之性,亦如大摩尼之宝,虽含光性,若无人磨冶,终不明净。差别之相亦复如是。一切众生,不遇菩萨、善知识教令发心,终不能见。差别之相,亦复如是。

  善知识的教化,有殊胜的效果,通过有教无类的努力,最后使钝根人也能得到磨冶,发见摩尼宝珠,彻悟真如佛性。钝根利根共同成佛,正是佛教修行的根本目的。

  或许是希迁故意的斗禅机,接着又说“宁可永劫沉沦,终不求圣出离”!现在分析,这句话可能是强调入世而反对出离的“二元论”的,有破除执着的积极意义。但是,当时的情景,希迁是有偏执气势的,因此,“师机既不投”。回来后,希迁问行思索要“床下大斧”,“思和上良久”。显然,这个“大斧”,就是能够砍断分别执着的清净本源,是智慧心性。

  应该指出,这一段问答的内涵是要不要遵守戒律的问题。按照中国传统的圣人标准,防非止恶,言传身教的遵守良好的社会规范,塑造为人师表的道德形象,温、良、恭、俭、让,仁、义、礼、智、信,是最基本的条件和素质。佛教的戒律,目的就是要人诸恶莫作,众善奉行,最终达到自净其意,成佛做祖。如果按照戒律的要求做到了,不就成就圣贤了吗?成圣贤但不自持,慕圣贤但不自贱,这是为人之本,成佛之基。——怀让大概就是这种主张,他既有中国传统伦理价值追求,又有佛教超越的精神气质。

  怀让对戒律的看法是有变化的。大致看来,他在跟随慧能之前因为厌倦繁琐的戒条、戒相,而有“出离心”;在体会了慧能思想之后,继承和发挥慧能大乘无相戒的意义,对戒行、戒体有了个人的主张。戒律中有戒体与戒相之分。戒体,是指弟子从师受戒时候所发生而领受在自心的法体,在心理上构成的一种防非止恶的功能,增强自律的意志和信念。戒相,是指遵守戒法、戒条所表现出来的行为威仪的相状。禅宗中,关于禅戒的关系是不断调节、变化的。在东山法门中,四祖道信、五祖弘忍都是主张戒禅相结合的,因为提倡受菩萨戒法,所以那时还是有戒相的。道信等人戒禅合一的思想,受到了天台宗的影响。但六祖慧能提出的受无相戒,说到见佛忏悔、发愿、归戒,最后归结到“戒本源自性清净”与“还得本心”的不二。这是有受无相戒的名目,但并无一般禅外授菩萨戒的特殊内容。所以,虽然按照佛教常例说戒定慧三学,但实际是主张“得悟自性,亦不立戒定慧。……自性无非、无乱、无痴,念念般若观照,当离法相,有何可立?”在戒体方面,慧能从自性清净出发,强调依持本心,识心见性,觉悟成佛,把持戒与自心开悟结合了起来。在戒相方面,慧能以实现无相的般若思想来破除对各种形式化的戒条的执着,主张当下之心的念念无住、般若观照,就是持戒。当把这无住无相的自心观照与大乘利世行为结合起来的时候,就成就了大乘无相戒的戒体戒相。

  慧能之后,神会在《坛语》中,还是提倡有戒有禅的,而且说:“若求无上菩提,要先护持斋戒,乃可得入。”这已经不是《坛经》中慧能的思想了,指的是一般的斋戒,不是慧能的无相戒了。他保存了东山法门的传统。之后,继承慧能精神而发展起来的保唐、石头、洪州门下,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就不再提戒法的传授了。其中的保唐无住最偏激,甚至认为“若见持戒,即大破戒。戒非戒二是一相,能知此者,即是大道。”石头希迁门下的天然、药山等人也有毁弃戒法的行为,有的出家而不受戒,有的受戒而不要学戒。对此,印顺法师感叹说,作为僧伽制度的出家律仪,在禅者(特别是石头门下)是名存实亡了!然而,大众共聚,不能没有法制,于是洪州门下制立丛林清规。

  从怀让与希迁的不投机可以看出,怀让已经从厌倦戒法的偏激中脱离出来,把它作为培育圣贤气质的精神法则,平实而朴素了。有学者在评价以道一为代表的怀让一系与以希迁为代表的行思一系的禅法禅风的时候,提出有“马祖模式”与“石头模式”两个类型,成为中国禅宗的两种发展体系,带来了不同的风气和境遇,对中国文化影响深远。具体讲,在同处于社会下层文化层面的两种模式,马祖模式属于下层文化的基层,从人心主观作用入手,以纯乎实践的方式将慧能革新开创的思想解放运动,推向了极致,直接点燃了后期禅宗超佛越祖、呵佛骂祖的狂放恣肆的激情,发展到以后的“看话禅”、“默照禅”等;而石头模式属于下层文化中的上层,理论上融会兼通,以学者化的思想家的角色从客观探索入手,呈现出“学者禅”、“文化禅”的面貌,虽然起到了文化整合与自我约束的作用,但明显地拙于实践,趋于空玄,不符合中国宗教信仰的文化口味,发展到了“文字禅”等。这就告诉我们,怀让以及秉承他的禅法精神的道一等弟子们,比较忠实地继承了慧能的重视现实实践的禅法思想。不过,怀让这种平实的禅风,还反映在谦虚的品质上。《祖堂集》中记述,石头希迁到了南岳之后,怀让数度派人去问询,而且对希迁很是称赞。

  又教侍者去问法,侍者去彼问:如何是解脱?师曰:阿谁缚汝?(又问:)如何是净土?师曰:阿谁垢汝?(又问:)如何是涅槃?师曰:谁将生死与汝?侍者却来举似和上,和上便合掌顶戴。

  怀让对希迁从开始的“向后人成阐提去”批评,到“和上便合掌顶戴”,不是对希迁的恭维,而是体现了怀让坚持真理、追求真理的气质和精神。怀让、道一抑或行思、希迁,他们都没有门派、我执,至于后世弟子们分灯立户,那已经不是他们所预料到的了。